古镇资丘
周作人说“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”。许多人的故乡不止一个。
故乡是要怀念的。眼前的这个城市,我与它已无多少距离,暂时住下了,也或许一辈子就在这里了吧;而对那些收留过我不少懵懂年岁的地方,现在却通常只能遥遥地念想了。因此,纵有周先生那么说,我仍然不将武汉算作故乡。远方的那些才是。
我的故乡离山很近,离水很近。
给一支篙,我定是从黄鹤楼脚下的大江出发。溯流而上,进入清江。这条土家族的母亲河里有很多关于我的故事。我不停留,日行八百里,直抵源头。
源头有我的故乡。
那里有个古谓施南的边城,抗战时做过国民政府的湖北省府。据说李白谪夜郎时路过,留了一首诗《把酒问月》:
青天有月来几时,我今停杯一问之。人攀明月不可得,月行却与人相随。皎如飞镜临丹阙,绿烟灭尽清辉发。但见宵从海上来,宁知晓向云间没。白兔捣药秋复春,嫦娥孤栖与谁邻。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。古人今人若流水,共看明月皆如此。唯愿当歌对酒时,月光常照金樽里。
人走诗在,世间曾有问月亭。
问月亭不知建于几时,确乎的是,经明、清两朝数次重建与修葺,直至民国一直为施南城的胜地,却到底于上世纪中叶被毁了。我在施南念大学时寻访过问月亭的遗迹,心里想着要撷一身太白神气去丰盈我的象牙塔,却最终只在老城文昌祠内见着一截残碑。有本叫《施州考古录校注》的书说,这碑乃清光绪六年一个叫王庭桢的知府重修问月亭时做记事用的。
亭虽早已湮没,痕迹却总还在的。我会选择一个有月的夜晚,登上问月亭长满荒草的台基,然后又从长满荒草的小径下山,撑篙离开施南。
几条河的沿岸,还有我别的故乡。
且不说我的出生地、杨氏宗族所在的三背,不说我练习第一句英文的深山盆地、贺龙元帅骑着高头大马来创建苏维埃政权的枝柘坪,也不说我儿时的乐园、五峰土家族自治县一个名叫天星帑的小山村。清江的水,将我径直渡往中游的古镇资丘。
在相当长的时间里,我对资丘只字不提。那里有颇知儒雅的农人,有寂寞来去的先生,有神神秘秘难以述说的风水……我确知固执候着我的,还有一位面容安详的老人,一群素手纤纤的笑面女子,或者还有一个破败的码头、几座石桥,甚至于路边的一堆黄土。然而,每个春来,每个秋去,橘子熟了多少茬,我都不知从何说起。
从渔峡口乘轮船而下,无须一个时辰即可到资丘。我读民高时,一般不坐轮船,而是约上几个同学包租小木船回家。这样做,可以省些路资。那种小木船是机动的,舱里置几条长凳,外罩一个布棚子用以遮阳挡雨。船上声响很大、很吵,震耳欲聋,还满舱的柴油味,速度也慢,而今自然不乐意坐了。同学们都闷在舱里昏昏欲睡,我独坐船头,倒也能细致消受沿岸的风景。
于是我看到了一个叫天子口的拐点,看到了名曰爱河的水湾,看到了土家族的发祥地武落钟离山,看到了高高低低的巴王坨,看到了早期巴人的都城香炉石,看到了辽远开阔的石板溪。偶有大船鸣着笛一掠而过,拖出长长的白浪,我们的小木船便剧烈地颠簸起来,刚走在了浪尖上,又似乎要一头栽进深谷,惹起高声的惊叫……
老辈子说:过去隔河岩没筑坝时,县境内的清江远没有现在的浩荡深沉,湍流虽疾,却断不会有这般惊涛拍岸的气势。水也是绝对的清澈。那时走水路的是不怕死的放排汉子,他们叉着腿立在竹筏子上,屌里屌气地吼些谁也听不懂的歌,见到岸上的婆娘就莫名其妙地呼一嗓子。他们要到资丘去。更多的是背脚佬,在岸上的崇山峻岭穿梭不息,他们也是要到资丘去。
有千余年历史的古镇资丘,在鄂西南一带赫赫有名。
它曾是清江船运的终点。旧时,长阳及其周边五峰、巴东、恩施、建始、鹤峰等县域的进出多依赖于清江船运,而资丘则是这六县山货土产及生活必需品的集散地。抗战时期,沙宜失守,长阳沦为前线,资丘又以其特殊的地理位置,成为乱民流转、军秣继运和商贾云集之地,一时形成长阳历史上少见的战时繁荣局面。资丘由此得誉“小汉口”。
在那些岁月里,有多少条古道从大山深处蜿蜒而来!
古道上,商旅不绝。
马队的铃铛声,背脚佬们的吆喝声,响过白天,响过黑夜,响过青猴和杜鹃的啼鸣,一直响到古镇资丘。
资丘的青石板街面上,到处都是打杵,到处都是汗巾。骡马喷着响鼻,卸下了重负,夹杂着青草气息的粪便随处可闻。在成千上万的背脚佬中,经常有我祖父的身影。他到这里来背煤油,背洋火,背盐巴。姑祖母曾说,父亲小时候常将祖父背回的盐巴偷了揣在衣袋里当零食吃。我想,父亲并不是嗜盐的,或许是那时的盐质地太次了吧,也或许是那时的孩子太堪怜了,并不太咸的盐巴含在嘴里也是一种不错的滋味吧。
不止湖北人,三里多长的资丘古街上,还挤着四川、江西、湖南、广东、安徽等十多个外省的生意客。他们聚居于此,繁华了清江和古镇。春来秋去,发生了多少故事!
武汉被水切为几片,形成了稀有的城市特色。资丘古街的特色也因水而生:一条小溪将街道隔为东西两段,溪东称东街,溪西称西街。连接两街的是两座石拱桥,乃著名的背脚佬桥,也叫秀才桥、上下桥,相传是一个伟大的背脚佬和一个背时的穷秀才打赌先后修建的。
桥上弦歌婉转,桥下舟楫不绝,岂止传说美了资丘。
清江扭曲着来,像个怀春的少女,有时候铺展开,像摆转着罗裙,有时候收得很紧,好似有什么心事。
《水经注》说:“水色清照十丈,分沙石,蜀人见其清澈,因名清江。”估计这是四千多年前向王天子眼中的清江。向王掷剑浮舟于夷水(即清江),被拥戴为五姓首领,随后率领土家族的先祖巴人,开始了游走吟唱。
他手持牛角,一路走,一路吹,吹山山崩,吹地地裂,吹得盐水女神芳心荡漾:
向王天子一只角,吹出一条清江河,声音高,洪水涨,声音低,洪水落,牛角弯,弯牛角,吹出一条拐拐弯弯的清江河……
流传久远的创世古歌,在八十年代末期戛然而止。因水利枢纽的兴建,清江彻底变了。少了礁石,多了桨影。少了跋涉,多了驻足。曾经繁荣的古镇,也随着公路的四通八达,随着后山大面积滑坡导致的部分镇区被毁,随着下游的蓄水无边无际地漫上来,逐渐清寂,以至沉没江底。
我来时,古镇资丘早已不复存在。
新的资丘集镇,迁到了上游五华里处的桃山。我所就读的长阳民族高中,就在桃山一个靠江的湾口。湾口下面有一条溪沟,我周末会挖些蚯蚓去钓土鱼;湾口上面有一片山,我曾与几个同学扁着身子进入山洞,面朝脚下的清江,模仿着校长的腔调,作国旗下讲话。那时的校长姓田,讲话很有气魄,我们都很崇拜。也学着教国语的仁洲老先生,念词人柳永的译文句子:“去了(音liǎo)——去了——”山水呼应,回声隆隆,于是好一通笑。
我还到资丘的旧址去。虽然看不见,但我觉得它仍是鲜活的。蹲在漆黑的岸上,我就会想:此时水底的资丘古街上是不是灯火通明?街上弯弯拐拐的胡同里,是不是有苍老的呼唤呢?吊脚楼的上上下下是不是游满了鱼和虾蟹?蒙眬的红灯笼是不是在向放排汉们眨着眼呢?卖唱的姑娘肯定还是一群一群的,有的大声说笑着,有的沉默不语,有的在向过往的船只招手,有的正手抚瑶琴……
有一年春天,我沿着古镇的方向走过去,见到了一片开着花的竹林。竹花淡白,很清雅,但却是不好的兆头,意味着生命的终结。我却不知,将这惊喜乐滋滋告诉祖父。祖父只说,会死的。后来再去,果真全死了。真如逝去的古镇,只留下了历史。
我之所以抱愧于资丘,是因为一位讳名秦志喜的老人。
老人高高瘦瘦,耳聋,每日里来宿舍楼拾剩。那时候老人还算健朗,走起路来步子很大。来学校拾剩的不止老人一个,都是附近的农户,来弄些剩饭菜回去喂猪。我怜老人,吃不下的,就专倒进他的桶里,本来吃得完,也舍些进去。老人总会快步过来,一迭声地谢谢。
后来相熟了,我问老人:“您家里还有人么?”老人张着耳朵,啊一声。我再凑近些,大声地重复。老人终于听清了,絮絮叨叨地说,他家里还有个老婆子,路边那幢土筑瓦盖带转角的房子就是他的,还说他年轻时是个江湖客,跑了很多地方,做过很多行当,并到过我老家一带,还说他家里有成片的橘园,待橘子熟了一定要请我去玩。
他再来拾剩时,就常给我带些好吃的,他说我这么瘦小,须好好长身体。当时我快举行成人仪式了,身高尚不及五尺。我们交谈,他由我的口型辨别声音,连猜带蒙地对语。但这毕竟是不方便的,于是就递字条。他预先将字条写好,见面递给我。我有事要与他说,也写字条。他写的粗铅笔字,龙飞凤舞,落款照例是“知名不具”。其实我几年后才知他的名。
老人爱打牌,手头有些钱,就去桃山街上赌了。他打牌纯粹是为了娱乐,因为在我的记忆中,他从来都是输的。若是想赢钱,受了那么多挫折,也该沮丧了吧。老人爱喝酒,下雪时,他在家煮肉,我就高一脚低一脚踏雪去街上打酒、买豆腐。老人有后人,儿子虽是养子,却很孝顺,将稻子种了收割了,让他只需往仓里装米。媳妇也孝顺,不言不语,成天默默干活。孙辈也孝顺,有时间就回家看看。但老人似与我特别投缘,凡事肯与我说。老人的橘园,也唯有我可以自由进去,他给我一把剪子,让我随便剪橘子吃。
毕业离校那天,老人强颜欢笑送我。去往船码头的途中,我们一路无话。汽笛响了,船要走。老人扑到船舷上,一把拽住我,老泪涌出:“莫要忘了我这个老头子!”我拼命点头,只叫了声“爷爷”,就哽咽不能语了。船去了很远,老人还站在码头的铁棚子趸船上。他没有像其他送别的人那般挥着手,只是枯站着,失魂落魄似的。
因是专业调配补录,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姗姗来迟。老人且喜且急,找到民高校长,自告奋勇地要为我送去。校长盯着这位年事已高的耳聋老人,很是狐疑了一阵。老人拍着胸脯说:“我是他爷爷,死也要送到的,你尽可放心呢。”校长也无更好的办法,答应了。
资丘到三背,山重水复,顺利的话也需半日光景。老人大船换小船,小船换步行,边走边问。寻到我家时,已是暮色沉沉。我正在河里游夜澡,忽听屋后有人高声地唤,说桃山的爷爷给我送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,快来接稀客咧。我脑子里一轰,几步跨上岸,飞奔而去。老人干瘦干瘦的,衣衫湿透,远远地迎着我笑,皱纹如花。
老人在我们家住下,四邻齐来相陪。那几日,整个寨子热情腾腾。
上大学后,我专程去过一趟资丘。老人很高兴,杀鸡宰鹅,呼朋唤友。次日临别,老人嘱我三年之内不要再来。我知道他是怕麻烦了我。我也就除了写信,听话地三年没去看他。但万没想到,我竟是再也见不着他了。
三年后的年关,我特意向单位请了几天假,早退,去赴那个约会。船到资丘时,父母已早早在码头候着我。我兴高采烈地下来,却是听到老人过世的噩耗!缓步行在新资丘的集镇上,只觉一切都是陌生的,资丘再也不爱我了!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为什么非要我等三年?我为什么非要听他的等了三年?
老人的坟在民高的大操场下边。几片田地和几棵小树陪伴着他。老人的孙子秦枫带着我去。我们在坟前烧了纸钱,燃放了鞭炮。烟雾久久不散,我给老人磕头请安。泪眼模糊中,便仿佛又见着他的笑貌了:他依旧高高瘦瘦的,耳聋,走起路来步子很大。这一年,老人八旬将到未满。冬天还没过完,我老家的祖父也永远地去了,也是八旬将到未满……
这些年,长阳的文化品牌越打越响,武汉的各大剧院常有民俗演出。演员多是农人,多从资丘来,有的年纪很大了,银须飘飘。他们在都市的舞台上打鼓跳丧、唱南曲,一点儿也不像农人,一点儿也不像老人。
【杨如风/文】
(转载书香世家原创文学网www.shuxiangs.cn更多原创文章,敬请关注书香世家!)
